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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24

    於梨华的小说,以及神奇的杨振宁

    杨振宁这人很奇怪。用时下流行的用语来说,是很“神奇”。
    於梨华新出了一部长篇《彼岸》,出版社照例在封面封底印上许多名人——计有白先勇、夏志清、杨振宁——对此书的推崇之语。白先勇是小说家,夏志清是杰出的文学研究者,在各自的领域都非等闲之辈,他们的见解无疑是有参考价值的。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也把杨振宁的话印在上面。
    杨振宁说:“我一直很喜欢於梨华的文笔的,她善于塑造人物,善于描述极复杂的内心情感。书中她深入三代五个人的人生细述了一幕一幕的悔恨、宽恕、责难、同情、爱与恨以及每个人的感情世界的种种变化,在这一点上我觉得她比张爱玲还要成功。
    言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是,他读过张爱玲,而且还不是泛泛而读——否则也不会比较两位女作家了。
    但为什么把他的话也印在於梨华的小说的封皮上呢?难道是因为作者是美国公民,写的是美国华人的生活,所以要找几位同在美国的华裔人士来写推荐意见?那么也没有必要请杨来写,我相信对於梨华的文字小说更有发言权的美籍华人不至于一个都找不到。
    我除了觉得奇怪以外,还觉得这话面熟。后来偶然翻到家里的於梨华的另一本书《考验》,序言是杨振宁写的,不长,大约五百字,其中有这么几行:“我是一直很喜欢於梨华的文笔的。她对人的衣着、面貌、表情和心理状态,男人的和女人的,都有极敏锐细致的观察。她善于塑造人物,而且善用长句短句描述极复杂的内心感情。在这一点上我觉得她比张爱玲还要成功。
    找到出处以后,我更加奇怪了。出版社印在《彼岸》封底的杨振宁的荐语,还不是他专为这本书写的,是从他为作者以前的一本书写的文字里面摘来几句。是出版社拿了现成的旧序来二次利用,还是杨自己拿了陈货出来提供给出版社?其实,两种做法都没什么好奇怪的,在现在的中国社会里面,大家都可以理解——不就是扬子江上,熙熙攘攘,大船小船都载满的那两样东西吗?
    出版社的逻辑是,因为他已经是一名优秀的物理学大家,所以他也天然地是一名优秀的文学研究大家;并把这一逻辑强加给读者:著名科学家杨振宁都推荐这本小说!你还不快买?
    至于杨本人,他也乐于让出版社把自己的名字和言语印在书上的醒目位置,或者说,至少他同意了出版社的做法。出版社的逻辑对他有利无弊,他的反应完全正常。
    其实我本来对他印象非常好,若干年前我见过他,还是很有魅力的一位老男人。所以后来翁帆嫁给他,我一点都不奇怪。让我的好感有所下降的是,他住在中国的这几年,对各种领域都发表过言论,表现出似乎是常人难以企及的渊博。我觉得这对一位在美国成名并度过人生的盛年、而在晚年将生活地点转移到中国的老人来说,恐怕不是一个好的标志。
    据传翁帆的硕士毕业论文是写“杨振宁的翻译思想”,后来改成了“许渊冲的翻译思想”。想来是写得过于早了几年,如果是现在写,不仅可以写“杨振宁的翻译思想”,更可以写“杨振宁的文学思想”、“杨振宁的美学思想”、“杨振宁的心理学思想”、“杨振宁的哲学思想”……题目多的是,因为杨先生在中国的最近几年,已经天然地成为了文学研究家、美学家、心理学家、哲学家等等家。他的神奇,部分地是来自这种逻辑,更多的是来自他本人对此逻辑的反应。

    杨宪益:“没有什么。”

    早晨新闻看到杨宪益先生昨天去世。他和夫人戴乃迭女士翻译了英文版《红楼梦》,共五本,是汉学界公认的优秀的《红楼梦》英文本。他们还翻译了《鲁迅全集》、《史记》等书。我有一本他和夫人翻译的关汉卿杂剧,《望江亭》开头两句念白“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英译很有意思。他属于为数不多的纯正的翻译家之一。
    新华社发了个盖棺论定式的通稿(http://news.sina.com.cn/c/2009-11-24/003519110673.shtml)。新浪登出《南方人物周刊》不久前写他的一篇文章(http://news.sina.com.cn/c/sd/2009-08-03/113818353951.shtml),称他是“士大夫兼革命者”,这标题做得简直是不伦不类。
    央视国际2004年采访杨宪益先生,当时戴乃迭女士已经去世5年,生前最后几年病重,杨悉心照料。她的病因是受独子在文革中被逼疯后自焚而死一事的刺激。此文的部分内容在今年8月份发表的《南方人物周刊》的文章中又出现了一次。
    最近几年有好几位我关注的学者去世。他们能从20世纪中期活到现在,总算是幸运的。
    以下是央视国际的记者与杨宪益先生在采访中的一段对话:
    记者:你做了很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杨宪益:也没有什么,我想翻的更多了。
    记者:想翻的更多?
    杨宪益:那当然。
    记者:您觉得没有完成?
    杨宪益:那当然。我觉得在翻译方面,我做得很少。
    记者:你翻译的作品,别人只要来借来要,您一律都给,读书人爱书如命,这个好像很少人有人像您这样做?
    杨宪益:已经过去就完了。写完了就完了,这没什么。
    记者:那你看重您这一生什么呢?
    杨宪益:没有什么。